第35章 活下來,走出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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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猜。”
崔景弦收起手帕, 挑釁意味十足,“沈朝,沒吃過官家人的虧吧。你信不信, 有她在,遲早有一天,不屬于你的東西都将離你而去。”
少有的,沈朝沒動怒, 只是默默盯着她, 直到崔景弦渾身不自在地撇過了腦袋。見她吃癟,沈朝心情好了些許, 眉頭也愉悅地舒展開來。
“崔景弦,別摻和這件事。其他人的生死,我知道你不會在意。所以,別給自己惹麻煩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其她人的生死我不會在意。”
崔景弦握着杯盞, 如沐春風之音緩緩道來:“倒是你, 未免太小瞧了她們幾個。”
“你在意誰的生死?”
“扯什麽話題,念在我心情好,你快些離開, 免得到時候我救不了你。你死就死了,我和你之間的生意這麽多,敢讓我賠錢, 我定讓你的屍體石沉大海。”
話音剛落,她聽到沈朝的一聲笑。直覺告訴自己, 沈朝的笑純粹, 不摻雜任何利益。古怪, 水靖鄉的幻毒果真了得,這才多長時間, 沈朝的腦子竟已被侵蝕...
“大人!曲傑說找到她們了!請您去礦洞!”
崔景弦握着杯盞的手一顫,滾燙的茶水溢出,她自小金貴,熱氣兒散去後就是一片紅。女人還沒松開手,茶杯便被沈朝奪去。
“笨。”
輕飄飄的字眼,讓禀報的下人一時忘記反應。他方擡起頭小心翼翼看了眼崔景弦,沈朝便幽幽擋在了他面前。
“看夠了?”
“不敢...”
男人吓得滿臉冷汗,是崔景弦的聲音轉移了沈朝的注意力。
“好戲可不能讓你一個人看。為我尋點燙傷膏,敷完藥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“麻煩。”
沈朝說罷,見下人沒有反應,當即冷了臉,“聽不懂人話?”
“啊?我...小的這就去尋...”
人走遠了,沈朝揉了揉太陽xue,她未轉身,崔景弦自然也看不到她的落寞。
“你想為她們拖多長時間。”
“沈老板的話有意思,我聽不懂。”
“崔景弦。死局只能放棄,你有資格和我重開,她們,沒有資格。”
折扇一啓,崔景弦不急不徐地扇着風,她望着女人的背影,輕聲道:“一炷香的時間,你給不給。我們重開,看一看此局,誰勝。”
“執棋人不是你,輸贏,皆于我無益。可你開口要,我給。”
“沈老板還是一如既往的大方,我喜歡。”
沈朝遲遲不肯轉身,直至耳根餘熱散去。
*
月明星稀,今夜月色皎皎,匿于暗中的人撥開草叢,前路被火把照耀,曲傑坐在椅子上,礦洞內的人皆走了出來。他們面色枯黃,衣衫褴褛,握着兵器,虎視眈眈望向前方。
阮清溥蹙眉,順着衆人視線探去,迎面走來的是崔景弦和沈朝。想起白日看到的一幕,阮清溥看曲傑的目光多了幾分考究。
“沈老板,又見面了。”
曲傑一改常态,不曾起身迎接。肩頭的紗布又有血滲出,偏是這時,痛感襲來,曲傑皺着眉頭捂肩,依舊不肯低頭。
沈朝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,她向崔景弦靠近,确保女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,這才似笑非笑地盯着曲傑。
“原來我低估的是你。什麽時候買通的這幫人?”
“何來買通之說,沈老板常年不在水靖鄉,怕不是以為水靖鄉的規矩,還由你定的那套來實施。如今的水靖鄉,我是縣太爺!”
曲傑雙目布滿猩紅,他撐着自己起身,陰森森地笑着。水靖鄉的百姓護在他身後,雖不明所以,卻也盡職盡責。
“我為水靖鄉做了多少,你憑什麽妄想讓人取代我!沈老板猜一猜,水靖鄉的人到底聽你的,還是聽我的。”
“沈朝,給我解藥!否則你我同歸于盡!”
“蠢貨沒有資格和我談條件。躲着的人也出來吧,不然多無趣。唐皎。”
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。圍着沈朝的官兵又被仁縣的捕快圍住。女人自月色下走出,一襲玄衣不染風塵,晦暗不明的雙眸穿梭在人群中,搜尋着她的人。
不過須臾,微弱檀香混在空氣裏,唐皎眉頭舒展開來,手被身後的人虛握着,像是無聲的安撫。輕微,卻足矣讓唐皎受用。
“唐皎!你果真沒走!”
曲傑情緒激動,扯動了肩頭傷口,他面目猙獰,猛喘着粗氣,又坐到了椅子上。
“要麽一起死,要麽給我解藥!”
“哦?憑着幾個農夫,想威脅我?說說你的後手,也不枉我來水靖鄉一趟。”
曲傑強撐着一笑,他拍了拍手,林間似有狂風舞動,末了,刺鼻氣息灌入衆人鼻腔中。阮清溥的食指抵在鼻下,打量着周圍,遠方似有火光。哪裏是起風,分明是人為。
“沈老板,沒想到吧,你也有一天會死在青幽裏!這方子可是我花大價錢買來的,就是為了防你。今日,除了我的人,你們都得死。”
“你不是自诩清高看不上我們!可我告訴你!沈朝,我和你不同,你從始至終都是為了利益,我們不是。我的确不是曲傑,可你漏了一件事,我也是水靖鄉的人。我自小就是從這裏走出去的。”
“就因為水靖鄉偏遠,就因為此地物資匮乏,朝廷從未看重過我們!水靖鄉的人從出生開始只有一個使命,那就是活下來,走出去!”
曲傑捂住肩頭,發覺沈朝并未被他的三言兩語威懾,只是将随身攜帶的手帕遞給崔景弦。
“用它捂着,免得死在這。”
崔景弦推開她的手帕,目光落在曲傑身上,“繼續說。”
“沈朝,今日我死又何妨!只要青幽和火藥一齊到了官家手上,他們都能活!”
“可你憑什麽覺得官家會用活人祭死物?”
阮清溥從人群中走出,曲傑掃了她一眼,不屑一笑。
“你終歸年少,不懂人的貪欲有多深。官家怕是巴不得如此。知道為什麽沈朝一直派人盯着我們嗎?就是怕官家得知此事,她無利可圖!想想大燕的老弱病殘,如果他們的命能換大燕永世太平,我水靖鄉定會青史留名!”
話音剛落,曲傑猛地一口咳出血,形銷骨立的水靖鄉村民放下鐵鑿,跌跌撞撞走向曲傑。他雙手發顫,被曲傑推開,轉而跪在沈朝面前。
“求沈大人救縣令!我知道青幽幻毒的解藥在哪!您救曲縣令,我帶你...”
“混賬!”
曲傑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,肩頭的痛意緊随其後,将他折磨地癱倒在 地,身後的村民慌張上前扶起他。
“沈朝必須死,只有她死了我們才有活路!”
“你們有活路,但不是此法。曲縣令,要讓你失望了。”
唐皎走到阮清溥身側,就在曲傑反應之際,嘈雜聲自遠處傳來,片刻後,濃烈的煙霧蔓延過來,清苦的藥草鎮壓住了原先的刺鼻氣息。
“同是大燕人,今日不該有人死在這裏。收手,放棄青幽,我定會上報六扇門,請總領...”
“唐皎!你太天真了!就像你曾經為了消除我疑心說過的話,水靖鄉是窮鄉僻壤,除了你,沒有人會來。我等了多少年,等來的是什麽!朝廷對水靖鄉不上心,所以她沈朝都能成為土皇帝操縱這裏的一切!”
“我們呢?如果不是青幽,近年來的水患,我們早死在這裏了!可笑的是,如果不是沈朝帶來了祭祀臺,告訴了青幽之法,水靖鄉的人,活不到去六扇門報案的一天。”
“唐皎,水靖鄉的人從來沒有背叛過大燕,他們不是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還要将我們逼上絕路嗎?”
“曲傑,我在,就是為了給你們指路。官家對待水靖鄉的确欠佳,可我來,不解決你們的問題,就不會回去。”
唐皎的刀未出鞘,阮清溥清楚,她的刀不會出鞘,她不會對眼前的百姓動手。
“不必回去了。水靖鄉的毛病,沒人比我更清楚。你們自出生便非富即貴,可曾體會過什麽叫窮的滋味。粥裏看不到米粒,病疫肆侵,不逃出去就沒有活路,逃出去了也沒什麽好下場。”
曲傑邊說邊讓水靖鄉的村民将他扶到了椅子上,“自我擔任水靖鄉的縣令,他們會死,可沒有人是餓死。我沒罪,我是拯救水靖鄉的人,也是拯救大燕的人!”
“唐皎,你不該回來。阻擋我們活着的人,都該死。沈朝,我的底牌可不止一張,只是...我對不起的是身後人...”
他坐在椅子上,将烏紗帽擺正,又理了理衣襟,以最體面的姿态面向衆人,“我們可以死,水靖鄉的下一代不該死,他們無罪。”
“點火!”
水靖鄉的百姓接受了他們的使命,一群瘦骨嶙峋的人默默向着曲傑靠攏,農具一一被棄。他們垂着頭,落寞的等待着死亡。
藏在四周的火藥桶現出面貌,随着火把一齊向下,沈朝的臉色終于有了幾分動容。她下意識去握崔景弦的手,誰料女人輕輕搖了搖頭。
在引爆繩即将燃到頭的那一刻,阮清溥走到唐皎身後,默默捂住了她的耳朵。巨大的響聲自四面八方響起,絢麗的煙花打向天際,也讓曲傑安然的面色有了一分龜裂。
煙花綻放在天際,所有人默默放下了兵刃,擡頭看着皎皎月色下的絢爛。
唐皎的心,在阮清溥捂住她耳朵的那一瞬,跟随煙花一同綻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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